00后辍学生，三周代码、三人团队，做出美国十大消费级AI应用

文章作者、来源：福布斯

尽管名字里有个“Janitor”（意为门房、清洁工），但这个网站并不销售生产力智能体或企业办公助手。它提供的是交互式情色内容，供浪漫奇幻爱好者与聊天机器人玩角色扮演，并将此做成一门吸引250万日活用户的生意。

2024年搬到北卡罗来纳州一座新城市后，曲奇（化名）感受到异乡生活的压力。丈夫因工作频繁出差，她独自全职照顾如今四岁的女儿，感到“身心俱疲”。由于初来乍到，一个熟人都没有，她开始使用一个叫Janitor AI的社交聊天机器人网站，其特色便是无限制且常含露骨内容的奇幻角色扮演。曲奇对《福布斯》说，这里成了她“不错的情绪释放出口”。

曲奇的母亲当年收藏了大量奇幻和浪漫小说，她就在这样的熏陶下长大，如今，Janitor AI成了她逃离日复一日枯燥生活的便捷途径。每当女儿午睡或是晚上安顿好后，曲奇就开始撰写详尽且常含露骨设定的提示词，塑造出一个个“慢热氛围感”奇幻角色，比如奉行裸体主义的狼人室友查理，身高七英尺、喜欢本地破旧小酒吧的食尸鬼马库斯。她还虚构了科罗拉多小镇格林伍德，人类与超自然“半人族”在此共处。小镇笼罩在各色浪漫故事与怪物奇谈之下，但也暗藏污浊：一座新落成的教堂，背地里却在做着器官贩卖的勾当，各类藏污纳垢的酒吧则是诱人上钩的场所。

像曲奇这样的Janitor AI忠实日活用户有250万之多。平台称其总用户量超1500万，月访问量达1亿人次。数字市场情报机构Similarweb数据显示，Janitor AI已是全美第十大热门消费级AI应用。

如今越来越多的公司推出社交聊天机器人，可设定虚拟人设，也能模拟真人形象，Janitor AI便是其中之一。这类产品能提供极强的沉浸感，市场情报公司Sensor Tower数据显示，AI角色扮演类头部应用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达78分钟，几乎和刷TikTok的时间持平。

也许在人们的想象中，“AI罗曼史”就是木讷男性想依靠AI填补情感亲密需求，但Janitor AI的用户群体画像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。平台估计，其70%至80%的用户为女性。

另外，也不要简单将AI言情创作归为色情内容——尽管其内容确实“辣眼”，不宜在工作间隙观赏。Janitor AI对自身的定位为娱乐产品，类似“AI领域的HBO”，或是交互式小说平台，读者同时也能身兼创作者。

现年26岁的创始人扬·佐尔特科夫斯基（Jan Zoltkowski）表示：“这是业余小说创作的全新新形态……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写一本书，如今却能创作出更有深度、互动感更强的内容，而且效率极高。”

浪漫奇幻风潮兴起

曲奇的创作过程，就是在谷歌文档里为角色撰写数千字的人物小传，并与其他五位Janitor AI创作者在私人Discord群组里头脑风暴，构思各类套路和桥段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Janitor AI就是曲奇一直喜爱的浪漫奇幻小说的数字化进阶，附带社群属性。在这个世界里，重度读者无需花费太多精力，就能变身创作者。近40万名用户加入了Janitor AI依托Discord创立的官方社区，并自发建立子群组，相当于针对特定偏好和故事宇宙组建“编剧工作室”。最狂热的创作者每天有数小时都泡在网站中，学习脚本编写与CSS来美化个人主页，还有人制作数百页的教程，向其他创作者分享创作经验。

Janitor AI正乘着当下火爆的“浪漫奇幻”（romantasy）风潮，这种奇幻设定叠加浪漫剧情的题材而今已成为图书出版市场的支柱。在非虚构类图书销量走弱的背景下，浪漫奇幻题材2024年销量增长50%，丽贝卡·亚罗斯（Rebecca Yarros）的龙族系列、莎拉·J·马斯（Sarah J. Maas）的精灵系列等爆款丛书贡献巨大。图书销量监测机构Circana表示，亚罗斯去年推出的新作《黑曜风暴》（Onyx Storm），创下2004年有统计以来成人虚构类作品最快销售纪录。这股热潮甚至延伸到实体行业，催生出大批浪漫主题书店。

但不少硅谷投资人却对浪漫奇幻这个赛道避之不及。他们把Janitor AI归入“恶习类”投资标的，与大麻、色情行业并列。许多基金受合规限制，不得投资这类领域。

但Janitor AI及其投资方认为，这种贴标签的举动太过草率。

风投基金Premise联合创始人、Janitor AI投资人梅赛德斯·本特（Mercedes Bent）表示：“回看Reddit、Tumblr、X和Snapchat，这些平台初创时，儿童不宜内容的占比都不低。Tumblr和Reddit早期这类内容的占比远超50%，但这些平台的核心价值，是提供了全新的社交沟通方式。”

她指出，成人内容往往是新兴娱乐平台快速吸引受众的捷径，并举例称录像机等科技产品的普及最初都是靠成人行业推动，且这样的情形在行业内由来已久。

本特表示，创投圈总是习惯性地轻视面向女性的成人娱乐内容。“历史上一直存在一种顽固现象：只要是服务女性健康、满足女性情感诉求的事物，总会遭到没必要的苛责与打压。”

各大AI巨头刻意保持距离，也是出于更现实的考量，即法律、监管与内容风控方面的风险。OpenAI原本计划向成年人开放情色内容生成功能，但年初因内部反对，计划搁置。Janitor AI也一直在与不断试探合规内容边界的用户们角力。

这场博弈的缩影，便体现在平台冗长的内容准则中。准则指导用户如何在不触碰红线的前提下，实现最大限度的情色内容创作。以精细到近乎滑稽的虚拟形象设定规则为例：平台禁止刻画衣物“微湿质感”、“过度凸显身体轮廓”，但允许体毛从衣物下“隐约露出”；允许描摹人与家电及其他无生命物品的情爱场景，“人机恋”也合规，前提是机器人具备智能且能表达知情同意。

《福布斯》未查到Janitor AI在美国卷入任何审理中的诉讼，但其行业前辈Character AI却官司缠身，大多涉及未成年人（Janitor AI禁止18岁以下用户注册）。宾夕法尼亚州日前起诉Character AI，称发现其聊天机器人冒充执业医生开具处方；肯塔基州今年早些时候指控Character AI诱导未成年人，向其传播色情内容；同月，平台就一桩过失致死诉讼达成和解：一名14岁用户对其聊天机器人产生强烈依恋，最终自杀身亡。

从加密货币跨界AI

佐尔特科夫斯基来自澳大利亚布里斯班，自学工程技术，秉持自由意志主义理念，大一退学后进入加密货币交易所Bitfinex与Bittrex工作。2023年初，他参加EthDenver黑客马拉松，开始尝试OpenAI早期的GPT模型。后来他又成为Character AI的忠实用户，发现自己喜欢“强势毒舌”、让他觉得“失去自我”的聊天机器人（Janitor AI的热门角色Nova Marino便属此类，她的人物设定是知名帮派首领，喜欢咬人）。

此后Character AI收紧内容审核规则，封禁情色内容，引发忠实粉丝强烈不满，大批用户出走，并将这次集体离开称作“大撤离”。佐尔特科夫斯基也是其中一员，他认同自由创作的理念，且热衷AI技术，于是决定另起炉灶，搭建一个允许情色聊天的平台。

佐尔特科夫斯基透露，借助AI，他仅用三周就编写出初始网站的代码。他将平台命名为Janitor AI，原因是这个词在拉丁语中意为手握多扇门钥匙的守护者。

2023年6月16日，他在Reddit上的Character AI板块发帖：“新网站上线，欢迎体验。”

几天后，Janitor AI在TikTok的浪漫奇幻亚文化圈层“BookTok”爆红。平台上线仅21天，用户数就突破100万。

突如其来的成功几乎压垮了平台。流量暴涨，基础设施成本随之飙升，佐尔特科夫斯基称他很快就背负上巨额账单，其中需支付给云托管与安全服务商Cloudflare的金额就高达18万美元。

随后，一波三折的剧情上演。以哄抬药价出名的马丁·史克雷利（Martin Shkreli）通过Discord私信联系佐尔特科夫斯基，承诺提供GPU与资金，条件是换取公司股权。佐尔特科夫斯基别无他法，人也可能有些单纯，答应了合作。可是，对方承诺的转账始终未到账，交易很快流产。最终，Janitor AI还是靠Sky9 Capital的一笔天使投资活了下来。

不走硅谷寻常路

佐尔特科夫斯基称，Janitor AI资金消耗率“低得离谱”，多数获风投支持的初创企业见之都会羞愧不已。公司仅有三名全职员工，均为男性，一同在旧金山市场南社区一处loft空间生活和办公（另有部分女性外包人员）。首席执行官佐尔特科夫斯基26岁，首席运营官雨果·史密斯（Hugo Smith）22岁。

2025年5月，公司完成由Khosla Ventures领投的A轮融资，不过佐尔特科夫斯基仍拒绝披露具体融资金额，他更在意的还是如何精简高效地运营公司。18万美元账单险些压垮公司的那段经历，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。

“我再也不想陷入那种境地。很多人不知道精打细算能省下多少资金，所以我们对每一分算力开支都极致节俭。”

他的降本方式是一边搜罗模型资源，一边进行高级工程优化。他不断测试可加以微调、适配平台角色扮演需求的小型开源模型。佐尔特科夫斯基称平台曾使用Mistral的模型，目前正在测试谷歌Gemma轻量化开源权重模型，但他发现这类模型自带保守倾向，很容易被用户察觉。他还会改写代码，让模型的运行效率发挥到极致。

Janitor AI称每月约耗费13万亿词元（token），算力成本为13万美元。对照亚马逊云计算服务AWS官网定价，同等流量若使用AWS最便宜的基础模型，成本至少要100万美元；若选用更昂贵的Anthropic模型，成本可超5000万美元。

平台的终极目标，则是实现完全垂直整合。佐尔特科夫斯基想在预训练阶段就打造Janitor AI自有模型，因为现有开源模型大多针对代码能力优化，无法满足情色角色扮演所需的叙事广度与内容多变性。

“比如谷歌新款Gemma模型，我发现它的权重里悄悄屏蔽了某些直白词汇。但我们已经通过调参，让这类词汇重新出现在输出内容中。我们微调模型，就是为了这个。”他解释道。

成长的烦恼

极简运营模式起初收效良好，但这种状态并不持久。一直以来，佐尔特科夫斯基把Janitor AI当作一个靠捐赠支持、以兴趣驱动的项目，成功压缩了成本。但随着平台成长为行业巨头，大型社交媒体平台难以规避的种种现实问题逐渐浮现，例如政策制定、内容执行、法律风险，以及长效治理的枯燥工作。

最难的环节无疑是内容审核。AI大厂避开情色角色扮演领域，正是因为这是个遍布法律责任隐患的雷区。

幻想题材自带有边缘属性，创意表达与违规内容的界限极易模糊。涉及未成年人的露骨内容是明确的红线，但平台还必须界定其他极端题材的处理尺度。

这个过程并不顺利。佐尔特科夫斯基依赖无偿志愿者承担内容审核工作，而非配置正式员工或外包人员。今年早些时候，这一操作在社群内引发大规模争议。

1月，一名审核员辞职，并发文控诉Janitor AI审核机制流于形式，称仅有两三名志愿者，却要处理高达12.5万条违规举报，导致严重积压。该人员指控平台安全规则执行标准混乱、审核工具匮乏；开发团队常在接到热门创作者私下申诉后，撤销对极端内容的封禁处罚。

这场舆论风波打破了佐尔特科夫斯基在用户心中的创始人光环。他在Discord群组中人称“Shep”，此前在用户群体中近乎被神化，还亲力亲为，经手了大量审核工作。

Janitor AI向《福布斯》否认前审核员的各项指控，称公司在AI审核与人工复核上投入大量资源。但首席运营官史密斯事发后向社区发布致歉公告，承认公司确实需要推进审核体系专业化。他写道：“部分问题难以避免，毕竟我们所处的是一个法律界定尚不明确的领域，我们仍在摸索该如何划定内容的边界。”佐尔特科夫斯基也在Discord群组给出了类似的说法，表示少数指控不实，但“大部分批评令人难堪，因为句句属实”。此后平台彻底停用志愿者审核人员。

佐尔特科夫斯基正致力于将Janitor AI打造成一门正经生意。他需要在扩张规模的同时，保留平台创立之初天马行空、崇尚自由意志的底色。目前平台完全免费，不过团队正规划推出免费增值订阅体系。

一年前，佐尔特科夫斯基向社区发布一封言辞恳切的公开信，解释收紧图片审核规则的必要性：只有让图片避免被归为色情，支付服务商才愿意支持平台上线订阅功能。但这引发了大量用户的不满。

他写道：“对我们而言，Janitor AI不只是一个网站，更是倾注了无限热爱的项目。看着这个美妙的社群不断成长，看到大家创意勃发，我们由衷地欢喜。恳请大家陪我们一起度过调整期。Janitor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，我们绝不轻言放弃。”

随着Janitor AI逐步成熟，佐尔特科夫斯基押注平台能转型为主流娱乐产品。他说，自己的目标是打造一个成人限制级版的Roblox（在线游戏创建平台）。一旦成功，他将开创一种全新交互式内容形态，而OpenAI等行业巨头却因过于迂腐，无缘这一殊荣。

他尚未达成目标。眼下，他需要先完成最难的一步：在扩张的同时，完善规则、管控机制以及正规化的治理体系，但同时也要注意别把用户吓跑——当时，他们正是冲着Janitor AI没有太多约束，才来到这里。